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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思烬  覆华裳(一)

小说:弱水三千      作者:矜悠      更新时间:2020-01-23 15:15      字数:1821
  软香又忆起那日,她在李宏德帐中畅快地吐露出苏清欢的身份。

  “公子恐怕还不知道吧,苏清欢就是那个侥幸逃出来的妹妹,许太守之女。”软香动动手指,那指节的颜色一如她的脸色,苍白如雪。

  李宏德低头细嗅茶香,作势要去抿一抿那茶水,抬手却将茶泼洒了一地。他将茶盏重重扣在桌案上,不侧目也知软香此刻惊惧的面色:“说完了?就算她是许睢阳的女儿,那又如何?”

  软香吸了口气,扯开一抹浅笑:“公子这么笃定的口吻,是因为你心里知道并未做过吗?可是所有人若都是相信,这是吴王所为呢?”

  只要他没有背负上灭她一族的罪名,便还有转圜之机,还有来日可向她解释。李宏德这样宽慰自己,突然庆幸起自己当时的一丝恻隐之心。就算习惯十指沾满血迹,还是没法想象她恨他入骨的一天。他李宏德也会有顾忌的时候。

  人若是有了贪恋,纵使口上不说,心中亦不得解。

  软香仿佛能猜透李宏德的心思,她突然很想问问他:“看来公子已谋得了应对之策。那软香呢?可还记得当年软香是如何追随的公子?”

  李宏德眼中风云翻涌,一口气提至胸口,郁结交错,一时无法纾解。他注视着眼前这个笑得刺目的女子,她的一字一句砸在他头顶:“若是清欢姑娘知道,她的父亲杀了她的母亲,你猜,会发生什么呢?”

  软香笑得一脸无害,但是李宏德毫不怀疑她会将这番威胁付诸于实际。

  她的眼中有很深重的怨毒。

  “你想要什么?”李宏德的侧脸轮廓秀雅,他的唇色寡淡,宽大的衣袍下脊梁微微绷直着。

  软香重新斟了一杯茶,当着李宏德的面将这种名字很美的毒药放了进去。骨中香,毒性逐渐渗入了骨骼,肌体却散发出幽幽香气,有种诡异的美感。

  “既然公子这么在意清欢姑娘,可一定要看好了她,软香保不准哪一天忍不住说漏了嘴。今后我不想再看到她出现在你身边。”软香将茶盏递给李宏德。

  李宏德缓缓靠过去,轻而易举握住了女子纤弱的脖颈,如花茎般脆弱:“我若是现在除了你,岂不是一劳永逸?”

  “软香既然敢只身前来,自然是留了后手。这世间知道此事的不过寥寥数人,我若不能活着出去,恐怕就不止有这么点人知情了。”

  李宏德似是没听见般认真端详着眼前的女子,十指开始收拢,至她呼吸几近殆尽时松了手。

  他接过软香手中的茶盏,一饮而尽。

  软香退出李宏德帐中,行在一条冷清的独路上,看到一片秾丽的花枝,在这明艳的颜色中却照见一颗枯萎的心。

  原来一直都是她在自欺欺人。

  天下和她,他竟那么贪心地都想要得到。只是天底下,哪有那么好的事情?

  李宏德将剑架到她脖子上的时候,软香这样想。她想着想着,竟忍不住笑出了声,似是忆起什么有趣的笑话。

  “你来迟了。”

  酝酿已久的一场暴雨劈头盖脸地下,大有摧枯拉朽之势。软香的裙角很快染上了水渍,鬓发见湿,她的笑衬着冷冽的剑光,形成一幅直叫人不寒而栗的构图。

  在远去的流年里,李宏德时时会忆起这一幕,就算岁月侵蚀了她的容颜,当时的情景也已模糊不可辨,他仍然能记起当时心悸的感觉。

  在明灭的的天光中,软香的脸一下被照得霎亮,一下又陷入黑暗,始终不变的是那双凄迷多情的眸子。

  多少人为了佳人展眉一笑的风情一掷千金,却始终走不近那双似笑实哭的双眼背后。

  她的眼天生长了副苦相。

  若是谁亲眼见证了那场食人的荒诞之宴,恐怕都不会流出真心的笑意吧。

  她对元峥说,她有个叫小玉的好姐妹,曾在雍也经历了那场残酷的战役。

  她骗了他。其实她就是那个小玉。

  不过她骗取长风的信任,却不是因为她的身份。

  那日,长风试探地问:“你当年都看到了什么?”

  她自然地答:“父母将我藏了起来。一觉醒来,便发现他们都死了。后来听到传闻,说是吴王畏惧许太守此战立下的战功,便将许太守一家和他身边的亲信都处死了。我的仇人自然是李宏德。”

  长风点头颔首,不再做声,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

 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看见了,却选择了以缄默回应那段不堪的往事。他绝不敢承认,他的父亲,其实是个食人的恶魔。

  他之所以那么轻易地相信她,不过是内心深处也有不可提及的伤疤。

  李宏德在雨中很快遍体湿透,先前震怒似也被这一场雨淋的消下去不少。他看到了那双凄迷多情的双眸,对着这双眼睛,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的不忍。

  曾几何时,有一个小女孩牵着他的手,从死人堆中走过,不吵也不闹,远处架起的大锅内,烹煮着食物,溢出些许的肉香。

  那双眼生生止住了他的杀意。

  在肆虐的暴雨中,他打算收回长剑,却撞上一个温热的身体,那剑锋顷刻间划破了混沌,鼻中充斥着不知鲜血还是雨水的气味。

  软香径直仰面倒下去,任凭雨水敲打在她的脸上,眼中终是浮现了解脱之意。

  旖旎光首饰,葳蕤烂锦衾。谁的华裳能覆她双肩,那一袭锦衾终是给不了她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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